贝克街 222A琴房

周三下午，赶火车去卡迪夫做口译。

暮春的卡迪夫，繁花似锦，芳草如茵。天空很高，又很低，像传说中诸神的长袍，湛蓝湛蓝。

艺术家徐冰老师的演讲很精彩，我喜欢他那些独具匠心的装置艺术。喜欢那件获得首届Artes Mundi(威尔士国际视觉艺术大奖)的“where does dust itself collect”("何处惹尘埃")，冷静而悲悯。但更喜欢的是“First Readers”（“第一读者”）我觉得名字应该翻成“第一解读者”，孩子们的眼睛去看一块块造型迥异的透明玻璃，每个人看的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道理。这就是进入世俗前的眼睛。

在讲台上，徐冰，我，还有Artes Mundi的负责人Tessa。下面，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记者、学生等等有一百多人。开口的那一刻，伴随着紧张，但我知道，被人倾听，被人依赖，是如此一种享受。口译中数次，翻完徐冰老师的话，掌声如雷。

徐冰老师有一种东方的从容，也有一种西方的幽默，他说，“不管你在哪里生活，都可以找到艺术。”

我想，在那40分钟里，我们的步调很一致。

结束后，徐冰老师下台时对我说"你翻得真好啊，早知道应该让你给我翻前面的演讲，哈哈。"随即他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了。

很多观众跑过来特意对我说，谢谢，you did an excellent job.

一个中国女学生对我说，你是不是从和徐老师一起从美国过来的啊？

——没有啊。我今天下午刚从Bath过来的。

——哇！你对他作品很了解啊……

我很高兴。因为整整一个周末了解徐冰生平、了解他的艺术世界、猛背那些拗口的博物馆美术馆画廊的名字……努力有了回报。

神啊，4天前，我连徐冰是谁……都不知道啊……

中央美院的考察团成员对我说，你应该回国考虑专门做（艺术圈）这一块口译啊。

然后，有人对我说，我是欧盟的口译员，祝贺你，you did a brilliant job today, not only you are calm, you are also very engaged.

——i was very nervous.

——But you didn't show. You look very professional.

然后他提了一些专业的建议，比如我的gap filling出现的比较频繁，会让人看出我的紧张。Try to holdback your urge.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真的。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的CI Job。

所以我一直在害怕着，患得患失。我怕自己对视觉艺术对徐冰一无所知，我怕辜负老师的信任，我怕出丑，我怕遇到不认识的单词，我还怕听得懂英文的徐冰老师对我的翻译不满意，害怕底下的专业人士嘲笑我翻出来的语汇……

于是……站在台上，我还是很紧张，脑子还是有过一瞬空白，“象形文字”出现了好几次我都没翻出来……

不过，观众们听到了徐冰的声音，听到了一个东方的艺术家对书对文字的执著，听到了他说“艺术是宿命”，听到了他说“我们不能否认历史，因为否认历史就是否认我们自己”，听到了他在中西文化中举重若轻。

我想我没有很大的野心，也缺乏魄力和胆识，只是希望让人听见更多关于中国的声音。东方的声音。

压力，并未纾解。

我后知后觉地承负着诸如焦虑、不安、紧张的情绪。但观众的话语，朋友明信片上南京的明媚秋色，卡迪夫暮春的青翠鲜妍，空气里夏天逼近的气息，都会平衡着吧。

有可能我去不了欧洲旅行，也许我会遗憾未曾踏足某地，但是……能够为未来保留着这许多未知……即使听上去像自我安慰，仿佛也是宽慰。

想要回国，用我的双腿，再一次丈量人潮汹涌的都市。